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伍
只要这场战争在中国的历史教科书上被讲述过,台儿庄就被讲述着。它诞生了也许有千百年,却如同死着一般默默无闻,这场战争使它永远活着。
从1938年3月20日开始以后的一个多月里,台儿庄成了死亡世界。
一天晚上,张自忠正在灯下读《春秋》,忽然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。
“报,报告军长……他……他,他回来了。”那小兵一脸惶恐的颜色。
“谁回来了?”
“孙,孙营长。”
“什么?”
那个人,20天前他走了,若回来,需要20年,何仅20天?
门开了,走进来的果然是警卫营长孙二勇。他像从另一个世界归来,面容枯槁,头发蓬乱,军衣几乎烂成破布条。他向张自忠敬了一个礼,未说话,眼圈先红了。
“你活着?”
“我没死。”
原来,那天行刑的士兵心慌慌的,连着两枪都没打中要害。他在荒野里躺了一天,被百姓发现,抬回家去。伤口快痊愈时,百姓劝他逃跑,他却执意来找部队。
自始至终,张自忠的脸沉着。他连续下了三道命令。一、“给他换衣服。”二、“搞饭。炒几个好点的菜。”最后一道:“关起来,听候处置!”
处置?还能怎么处置?他已经被处置过了呀,而且是最高一级的处置。副官觉得事情就这么解决了:既执了法,又活了人,真像当年曹孟德割须代头,皆大欢喜。他送孙二勇去军法处,甚至这样对他说:
“你这小子,命真大。”
回到张自忠身边后,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还让二勇去警卫营呀?”
张自忠厉声反问:“你还想让他当营长?”
副官窃喜。这话泄露了将军的心机——没有杀意。孙二勇的性命在他自己的贴身口袋里装着呢。
谁知,仅隔一夜,形势急转直下。次日清晨,副官刚刚推开张自忠的门,一下惊黄了脸:浓浓的烟雾像野兽一样朝他扑来。失火了?惊骇稍定,才看清张自忠坐在桌前,烟蒂埋住了他的脚。他抽了一夜烟。桌上摊着一张纸。副官偷偷送去一瞥,那上面写着:二勇、二勇、二勇……无数。
他的心蓦然一惊:要坏事。
早饭后,张自忠召集全体高级将领开会。
陆
会议做出的决定像一声炸雷,把副官打蒙了:将孙二勇再次枪毙。
事后副官才知道这主意是张自忠将军提出来的。他只有一个理由:“我要一支铁军。”
尤其在此时,面对铁一样的敌军,自个儿也得是铁。
全体高级将领都认为张自忠的决定是正确的,又全体为这个决定流下了眼泪。部队正在喋血,申明军纪绝对必要,可对于这样一个战功累累的军官,甚至在死过一次后又来找部队要求杀敌,做出这个决定是痛苦的,残酷的。
唯有张自忠没有掉泪。他忽然把话题扯开好远:
“昨天,李长官(李宗仁)召集我们到他的行宫开会,部署向日军发动最后进攻的事。在那里,我遇见了我的好朋友邵军长。分手时,我问他,‘何时再来?’他说:‘快则两天,晚则一星期,或许……或许再也不来了!’”将军顿了顿,“留着眼泪吧,大家都是看惯了死亡的人,又都准备去死,犯不着为这样一个要死的人伤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