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光者——小罗的答案

来源:新华社作者:树文 沈楠 郑直责任编辑:叶梦圆
2020-03-26 15:15

他眼中的世界一片模糊,但只要有光,就有方向。

22岁的罗成勉习惯性地笑着,眼神没有焦点。接受采访前,他换了好几身衣服,但总是不太合体,搞得一旁的哥哥都有些着急了。

这个有些青涩的大男孩先天视力残疾,但让人难以想象的是,他在自家的杂货铺前,义务组建了一个“小神童俱乐部”。近两年来,他带着村里的留守儿童,一起踢球,一起下棋,一起读书,一起成长。

2020年的腊月廿九,他还带着孩子们举办了一场“村晚”。简陋的舞台,没有遮蔽孩子们的光芒;而台下,是经年漂泊在外打工的父母们惊喜的笑容和掌声。

足球

一个带着铃铛的盲人足球,意外地成为了小罗与村里孩子们的桥梁。

“在湛江,我是盲人足球队的左脚主力前锋,在我身上,最优秀的,能给予他们的,就是足球。”罗成勉说。

塘头村地处中国大陆最南端的雷州半岛,村子西侧大约一公里就是北部湾。村里成年人大多出去打工维生,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。通过足球,他把原本有些孤僻的留守儿童们连接到一起。

第一次带着孩子们踢球,小罗拿出来的是一个盲人足球,简单的抢圈游戏,孩子们就玩得十分开心。渐渐地,围在他身边的孩子,从十来个到了60多个,九成是留守儿童。

后来,俱乐部建了起来,小罗准备让孩子们踢得正式一点。“2018年世界杯前好几个月,那时候我不懂健全人足球,我就用盲人足球跟他们先蹲下来,用手打……他们传球的基本功就是我们盲人足球的那种传球方法,正不正规确实我都不知道。”

再后来,小罗通过电话请教当年带过他踢球的郑国栋老师,自己先学习了解一些健全人足球的规则、细节,再来教给孩子们。

虽然条件艰苦,但在小罗眼里,没有什么是不能克服的。

没有装备,他通过一些朋友和爱心人士的捐赠来解决;没有场地,村小学边上有一块以前扔满垃圾的沙地,孩子们整理成了球场;而沿着小路跑不到两公里就能到的海边沙滩,则是俱乐部的体能训练场……

“足球,它有做人这方面的东西,这是我主要想传输、传送给他们的。”小罗觉得,足球对这些留守儿童未来的人生会很有帮助,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,更容易抱怨,也容易陷入封闭消极的情绪中。而现在,他们更加开朗,更加积极,也不拒绝和人交流。这,才是最重要的。

人生

小神童俱乐部就摆在小罗家门口的杂货铺旁边。自家搭建的棚子下,就是孩子们下棋和表演的地方;小罗自己住的屋子,则成了孩子们的“书房”,这里摆放着他搜集来的课外书;自家的屋顶天台上,除了养鸭子,还是他们的排练场、会议厅……欢乐从来没因为简陋而减少。

“不要抱怨。对好多事不抱怨、能看清,我觉得就(要)这种。”在小罗的价值序列里,可能没有比健康的心态更重要的。

小罗现在并不忌讳自己的残疾。就在他们排练的“村晚”中,还有一个盲人的角色。“最起码我们心理是没有残疾的。”

四五岁的时候,小罗在别人的嘲笑中知道了自己的眼疾,但他没有一路陷入到自卑中。“后来我就不会怕嘲笑了。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没钱花,看到球场上有很多运动饮料的瓶,我踢球的时候都会经常弄个麻袋去捡来卖。在学校,我就没有怕过别人嘲笑我。”

2009年,他来到“人生的转折点”——湛江特殊教育学校。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家庭独立生活,在这个地方,他学会了足球、乐器、雕刻、书法等等。视力残疾一级的他,还参加了2011年的全国残运会。

外面的世界对当时的小罗来说,又新鲜,又有点让人畏惧,“想出去好像又怕”。幸运的是,他有足球和音乐,还有师长和朋友。他和外面的世界接触越来越多,人也越来越开朗大方。

在参加盲人足球的训练和比赛时,他可以获得一些训练补贴,甚至在2015年,他还去辽宁盲人足球队训练过,后来因为气候和饮食等方面的不便而放弃;在2016、2017年,他一度和朋友们组成了乐队,以街头演唱为生。

在那段时间,他已经开始带村里的小朋友一起踢球了。“他们放假我都会回来带他们踢球,他们一上课我就去湛江卖唱去了。”2017年年底,他干脆回到了家里,除了在自家的杂货铺帮忙外,主要精力就放在了小朋友们身上。

家庭给予了他最大的支持。小罗是家里7个孩子中最小的,从小就“挺开心的”。除了日常生活,在排练“村晚”的时候,小罗“全家总动员”,爸爸在布置舞台,妈妈在做饭,姐姐在当舞蹈教练和化妆师,哥哥在接待客人……

小罗不抽烟不喝酒,爱吃家里做的稀饭,衣服也基本是踢球时发的运动服,但他依然觉得很“缺钱”。比如这次“村晚”,为了买那种十几块钱的LED小灯条,“五毛钱的价都要讲”;“村晚”的剧本,就写在废弃的烟壳背面;小神童俱乐部的课外书,村里支持了几十本,郑国栋教练和其他朋友捐了两三百本,很多都被翻烂了……

“去年有一个月在企水港我帮堂姐二十多天,她是做收废品的,很多人会拿一些书籍过来卖。我就收了好几袋课外书,可高兴了!”

远方

最早跟着小罗踢球的孩子,有的已经长大离开了塘头村。小罗的小神童俱乐部,还在发展壮大。只有小罗,依然是那个初心不改的小罗。

村里的老人不太清楚足球、俱乐部到底是什么东西,但他们知道,小罗是个好孩子,晚辈们喜欢跟着他玩。

为了让孩子们顺利参与俱乐部的活动,小罗想尽办法。他经常去“家访”,对于身处外地的家长,小罗还会通过视频来交流。他告诉家长他能带给小朋友什么帮助,然后请他们交代一个任务,比如孩子不爱吃饭、不大愿意回家等等,他来帮助解决。最重要的是,规定孩子们只有把家务事做完了才能来俱乐部。

2019年暑假,小神童俱乐部还走出塘头村,向隔壁的村子发送了介绍自己的传单,只是目前还没有其他村的孩子来。

“这个是我必须要迈过的那一步,我发一次他们可能不信,但是我来两次、三次,他们可能就信了。”小罗很有信心地说,“把名气给传出去了,附近那个村有我们本村的女孩嫁出去,她们来给我们作证,这个事情是真实的,而且是正面的。”

小罗现在的想法很简单,让更多的社会各界爱心人士来帮助他们。如果没有外界更多的支持,就多开几个小卖部,让跟着他一起玩且没有工作的大孩子一起来经营,同时参与俱乐部运营。

“我就是喜欢孩子。其实我没有把他们当成孩子,他们和我是一样的,一起踢球,一起读书(小罗要借助阅读器),一起知道这些道理。”

尽管有着资金、人手等方面的问题,但小罗坚信自己能坚持下去。村子里的年轻人结婚早,22岁的他也相过亲了。他的标准是找一个支持他做这个事情的对象。

“不怕你们笑话,如果我没有媳妇那也没关系。要是说人就是为了结婚生子,那我觉得太渺小了。”小罗抿着嘴,一脸认真。说到要把这件事坚持做下去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表情。

朋友们习惯称他叫小罗,孩子们更喜欢叫他“小蓝(小名)哥”。在这个大陆南端的小渔村里,他就是孩子们最贴心的兄长,最有威望的孩子王。

清晨,大海闪着金光。沙滩上,小罗领着他的队员,光脚丫子奔跑在阳光下。一边跑,一边就唱起来,这首他们都喜欢的歌:《你的答案》,飘散在海风中:

“黎明的那道光,

会越过黑暗,

打破一切恐惧我能,

找到答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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