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笛长鸣,破浪前行,越过长江天堑,渡轮系缆靠岸,两列绿皮车厢驶进始建于光绪年间的浦口火车站。由渡轮转乘火车的,是从苏北一些中学参军参干的学生兵,我就是其中的一员。
我们在泰州集中编队后,乘小汽轮到镇江,再转乘火车西行北上,目的地是东北沈阳。这对第一次出远门的我们来说,是从未有过的旅程。
车厢在浦口火车站停留了一整夜。时间是1951年7月下旬的某一天。
正是盛夏时节,夜晚十分闷热。在车厢内,大家有的坐着,有的横七竖八地躺着。有些人实在难以入睡,便走到月台上乘凉。
那夜,我在月台上来回走动,留下了不知多少个脚印。告别了亲爱的故乡,我看着眼前的一切,畅想着未知的未来……
第二天清晨,火车头加足了煤和水,把我们所在的车厢与其他车厢连接成新的列车编队。汽笛声声、车轮滚滚,列车飞快地驶向远方。
连续几天,停靠了好多个车站,车厢里的我们在干什么呢?年轻人是闲不住的,我们把当时学到的所有歌曲反复拉唱,歌声此起彼伏,人人唱得豪情激荡、神采飞扬。
唱得最多的是《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》《解放区的天》,还有苏联的《共青团之歌》:“再见吧,妈妈!别难过,莫悲伤,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!……”
经过军校培训后,我们这群年轻人中的许多人满腔激情地奔赴抗美援朝战场。回国后,大家走向全国,成为新中国的保卫者、建设者、奋斗者。他们现在在哪里?这常让我陷入遐思。
2022年6月5日,我重返浦口火车站。时隔71年,我已是一位耄耋老人。迈着蹒跚的脚步,我在追寻青春的岁月、当年的初心。
月台的旧貌还在,周围却换了人间。我在这里似乎看到了前人留下的无数脚印,听到的故事如歌、如诉、如泣……感慨之余,赋诗为记:
重返浦口火车站
站台留脚印,往事越年年。
我欲追逝日,青春不改颜。
心随江浪涌,逐梦拨琴弦。
倾诉人间变,放歌唱九天。
浦口,是个有故事的地方。在岁月的长河里,风雨洗礼,大浪淘沙,留下了许多闪光的印记——
1917年,朱自清去北京上学,父亲在浦口火车站为他送行。他写下那篇著名的散文《背影》,感动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。
1919年,湖南籍的蔡和森等几个爱国青年要赴法勤工俭学,寻找革命道路。毛泽东从北京到上海为他们筹款,途经浦口火车站时,被小偷偷走了仅有的鞋子,弄得“寸步难行”。后来是好心人赠了他一双布鞋,他又在这里卖字筹款,才实现了那次载入史册的行程。1920年,毛泽东再一次途经浦口火车站去上海送留法勤工俭学人员。
1923年,中共早期领导人之一、工人运动的先驱王荷波在这里组织了“两浦”铁路工人大罢工,与京汉铁路工人“二七”大罢工相呼应,成为工人阶级登上中国革命历史舞台的一个重要标志。
1929年,孙中山先生奉安大典迎灵仪式在浦口火车站举行,宋庆龄、蒋介石参加,之后他们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,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不一样的脚印。
抗日战争时期,日寇的铁蹄也曾在此践踏。车站附近建有两个“战俘营”,关押了5000多名抗日志士,其中4000余人被迫害致死,骇人听闻。
1949年4月22日,第35军曾在浦口火车站开会,研究迅速渡江、抢占南京的作战方案。随后,邓小平、陈毅渡江南下,曾在浦口火车站停留。他们后来一个挥师挺进大西南、一个率部驰骋华东大地,为解放全中国立下了不朽功勋。
1968年,南京长江大桥通车,曾一度停止了浦口火车站的客运功能。
1985年,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,浦口火车站更名为南京北站,恢复了部分客运,货运业务不断扩大,站场规模不断扩建。直到2004年10月,才完全停办客运。
2013年,浦口火车站旧址被国务院确定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如今,车站正以崭新的姿态展现在世人面前……
啊,浦口!小小的火车站,大大的历史窗口,见证了中华民族百年复兴的奋斗历程。中华民族从古人“不忘初心、方得始终”的思想理念,发展到今天“不忘初心、牢记使命”的共同追求,经历着“苦难—奋斗—幸福”的伟大历史过程。今天的我们,仍在亲历和见证这一历史过程。
初心决定前进的方向,脚印铭刻着人生的道路。幸福是奋斗出来的。在人生的道路上,愿你留下属于自己的坚实的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