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有幸，我们又回到了阔别多年的东风航天城。那几株劲拔的红柳，树身上一道道深沉的年痕，让我们想起了“昨天”。
当年的开拓者们把一段段纤细的红柳枝插进沙窝，曾捧着贵如油的水把她滋润。希望从她身上看到春姑娘的妩媚和娇艳，希望从她嫩绿的枝头听到小鸟的歌唱、蝉的鸣叫……
可是，她并没有只把自己打扮成娇柔婀娜的春姑娘。戈壁的风云、边塞的沙尘赋予了她新的性格。你看，那曲曲弯弯的枝条像强力的钢筋，倔强地向天空伸去。曲曲弯弯的红柳树，展示了创业者心中的春天、夏天、秋天和冬天，记载了创业者奋斗拼搏的路。
每一节曲弯都是开辟大戈壁的一条蜿蜒小径，宛若攀登科学高峰的一条崎岖山路，记下了创业的曲折、攻关的艰难；每朵绿芽都包含着成功的秘密、胜利的微笑；每一片绿叶都燃烧着创业者青春的火焰和对事业赤诚的爱恋……
红柳树就像一首壮丽的诗、赞美的歌，更像一座不朽的碑。
二
恰巧是人造卫星飞上太空的那年，部队经过几个月施工，挖成了一个湖，起名叫东风湖。
真没想到，戈壁的腹内蕴藏着那么丰富的水源，湖底有数不清的泉眼。水流会顺着石砌的拱桥溢入一条弯曲的小沟，悄悄地流进红柳林里。湖水湛清、洁净，像一面镜子那么明亮。
东风湖给航天城的人们带来了生活的乐趣。盛夏，青年们喜欢进去游泳，尽情地享受碧波的抚慰。严冬，他们在湖上滑冰，自由自在地滑翔，放飞思绪和激情。航天城里大多数人下班后，都喜欢在湖边走走，亲风、赏水、清神，看鱼儿吐泡儿，看蜻蜓点水。那些有雅兴的“老戈壁”还喜欢在湖边垂钓。
那天，我们在大戈壁上漫步，登上一面高坡，透过广阔的漠野，远远望见宝石般晶亮的东风湖，豁然有一番新的领悟：在这茫无边际的赭黄色的土地上，它多像一只碧蓝的眼睛啊！
湖畔那摇动着的芦缨是它轻轻眨动的睫毛。水波是那么清澈、深沉、神秘。是向往还是在思索呢？是探寻还是在追求呢？
忽然，又觉得这眼神是那么熟悉，好像在哪儿见过。是在发射场的指挥台上？在经纬仪下、雷达旁、计算机房，还是在仪器舱前呢？在寂静的夜，东风湖一定也和航天城的专家们一样，做过美丽的梦，梦见过绚烂的长虹、幽远的星河、宏阔的宇宙……要不，它怎么能像痴情的恋人一样，深情、执着地望着天空呢！
啊，东风湖，航天城的眼睛。
三
路旁的一棵老胡杨，没有枝，没有叶，只有断折枯朽的树身。雷电劈开了她的胸膛，袒露出灌满了沙尘的古铜色的心肌。粗糙的皮，斑驳、龟裂、脱落，还残留着鞭伤、野骆驼的牙痕和刀迹斧印——历史的车辙、岁月的年纹。
我们从她身旁走过，总为她叹息：这树老了，死了。可是每到夏天，她总出人意料地从那残腐的树顶冒出一两枝细长而柔软的新枝，淡黄鲜嫩的叶儿自自然然地迎着阳光绽开，乘着风儿挺伸，使人忍不住兴奋、惊叹、遐想。
绿叶、新枝，生命的象征。是告诉人们她也曾有过生机勃勃的青春年华呢？还是在讲述她迎风伴沙、历尽艰苦的辛酸身世呢？还是“烈士暮年，壮心不已”，向大漠吐出最后一丝绿色呢？
作为晚辈，我们想知道她遥远的生辰吉日，为她的高寿祝福。我们数着她身上因袭叠垛的纹痕——数不清；我们想从她的脚下判断——根很密、很乱，扎得很深、很牢。
啊，老胡杨——沙漠的老人。
四
没有参天的古松，没有精心修饰的树墙、花坛、草坪，只有红柳树、骆驼刺，在光秃秃的戈壁滩上迎风摇曳。友人提示我们说：“就在那儿，安葬着航天城牺牲的英烈。”我们这才注意到，从大戈壁骆驼刺群中隐约凸起的地方，就是航天城的墓园。
墓园里安葬着一位将军。这位老革命、老共产党员、老指挥员，患病后在北京治疗时，他最后的要求就是死后把骨灰安葬在他融注了半生心血的航天城。他离不开祖国的航天事业，他离不开航天城。他的墓在墓园最前面。远远看去，就像他仍在指挥千军万马列队前进，迎接朝阳，追赶余晖，披星戴月；又仿佛他正在指挥身后的部队列队肃立，盼望着、期待着从航天城发射架上腾起那飞向太空的“白色巨龙”。
墓园静静的。在这难得的安静中，我们想象着、追怀着那些习惯了冲锋陷阵、攻坚克难的航天人。他们依旧在这里默默看护着，执着守望着；有的似乎在回忆那住帐篷、吃窝头、骑骆驼、赶野兔，白天修路挖山洞、夜晚挑灯绘蓝图的岁月；回忆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发射成功后的欢欣雀跃，回忆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播放的《东方红》乐曲，回忆飞向太平洋深处的运载火箭……
墓园的沙土是板结的。没有草，没有水灵灵的花，却有不少“戈壁之星”——骆驼刺。它们像一座座从地下崛起的堡垒，排布成坚不可摧的阵地。
我们在一座小堡垒前蹲下来，返青的骆驼刺枝梢上竟透着一种春绿的鲜嫩。用铁棍在这丛小骆驼刺根部掘两下，越掏越深，骆驼刺根由青到白，依然赤条条地往板结的沙土里深扎。用力拔它，根断了。仔细察看，根的中间只有一线潮润，周围都是干结了的组织。多么令人惊叹！这么一丝潮润居然能托起那么一小片绿荫，日积月累，使肆虐的流沙在自己的脚下垒成大小不一的沙堡，在戈壁夏天的炎炎烈日、冬天的凛凛寒风中生生不息。这是一种多么顽强与无畏的生命状态啊！
突然觉得，安睡于墓园里的航天人，还有那些对这墓园亲近敬慕的航天人，又何尝不是一株株把根深深扎在戈壁大漠中的骆驼刺呢？为了祖国的航天事业，他们不顾生活环境的恶劣，毅然把一切都献给了这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