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,斜阳,广西边城凭祥市法卡山烈士陵园笼罩在一片金色的余晖里。
陵园四周,野果豆菍挂满枝头,紫黑色的果实在风中摇曳。
又一个烈士纪念日到来,老兵肖铿鸣再一次前来祭扫战友。一如过去,他在每座烈士墓碑前摆上饼干、水果和一瓶酒,点上香烛,缓缓将酒轻洒在墓碑前……
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凝重,每一次迈步都是那么沉重。肖铿鸣坐在烈士郑开雄的墓碑前喃喃自语:“开雄哥,你的老母亲走了,我和战友们替你送了她老人家最后一程……”
有风吹过,仿佛低回的哀乐。祭扫完战友,擦去泪水,肖铿鸣又踏上行程,去寻找烈士健在的父母。
30多年来,肖铿鸣无时无刻不铭记着当年战场上的那句承诺——“活下来的要替牺牲的扫墓,有时间去帮忙照看一下父母!”
“我要是牺牲了,你来扫墓时,记得在坟前插一枝豆菍花,那我就知道是你来了”
夜幕降临,华灯初上。
国庆节前夕的广西凭祥,“中国红”和彩灯挂满了街头巷尾。人群熙熙攘攘,车辆川流不息,这座边陲之城一片祥和安宁。
漫步街头,肖铿鸣的思绪又飘回到那个火热的年代。
1980年金秋,广东汕头一处码头上,17岁的肖铿鸣站在300多名即将入伍的潮汕“小伙伴”中间,向亲人挥手道别。
“铿鸣年纪小,你们要照顾他……”肖铿鸣家离新兵郑开雄和姚达兴家很近,三人一起入伍,父母在码头上大声向他们喊话。
汽笛声响,送别的亲人久久没有散去。海风吹散了亲人道别的声音,挥动的手和盈眶的眼泪在视线中渐渐模糊……
“谁也没想到,这是他们和亲人的最后一面。”回忆往事,肖铿鸣几度哽咽。
这群憧憬军旅新生活的年轻人,操着潮汕口音一路兴奋地聊着天。新兵下连,肖铿鸣分到高射机枪连,郑开雄和姚达兴分到了步兵连。两个连队相距不远,周末他们经常聚在一起聊天。
阳春三月,满山盛开的紫色豆菍花挂满枝头,煞是好看。那时,前线战事激烈,他们聊天的话题,自然也多了一些凝重。
一天,郑开雄突然说:“铿鸣,我要是牺牲了,你来扫墓时,记得在坟前插一枝豆菍花,那我就知道是你来了,你说好不好?”
“乌鸦嘴,净瞎说!”肖铿鸣还未反应过来,姚达兴狠狠地白了郑开雄一眼。
话题变得沉重起来。郑开雄说:“我们营可能是主攻,我要是回不来了,铿鸣帮我照看我爸妈。你跟他们说,我在战场上没给他们丢脸!”
聊到家乡,说起爸妈和可能的流血牺牲,大家约定:“谁要是牺牲了,活下来的要替牺牲的扫墓,有时间去帮忙照看一下父母!”
5月5日凌晨,战斗打响。夜里,肖铿鸣跟着战友往山上运送弹药和给养物资。坑道里,他遇见了郑开雄、姚达兴,还有潮汕老兵余绵才,几个人高兴地抱在了一起。
下山时,郑开雄反复叮嘱肖铿鸣:“进出阵地一定要小心,要压低身子,小心炮弹……”
入夜,枪炮声依旧,肖铿鸣所在任务分队冒着炮火往山上送补给弹药,往山下运送伤员和牺牲的战士遗体。
“铿鸣,郑开雄在5号高地牺牲了,余绵才、姚达兴在4号高地牺牲了……”肖铿鸣刚钻进坑道,战友陈镇兴沉重地说。
晴天霹雳。刚刚还和自己拥抱的他们,一下子说没就没了!听到这个消息,肖铿鸣整个人呆在了原地,眼泪夺眶而出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趁着夜色,伤员和牺牲战士的遗体被连夜送下山。肖铿鸣多希望郑开雄他们只是负伤,或能亲手将他们的遗体带回来。
然而,战斗还在紧张进行。没有时间去找寻,也没有时间伤心难过,肖铿鸣拼命地来回运送伤员和牺牲战友的遗体。
战斗结束,肖铿鸣到烈士陵园祭扫。他看到了熟悉的名字:郑开雄、姚达兴、余绵才、高俊振、聂子霞……
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,如今已经长眠在边关。看着眼前冰冷的墓碑,肖铿鸣止不住地哭了。
“兄弟们,我准备退伍回家了。等我安顿好了,再来看你们!”1983年10月,临近退伍,肖铿鸣带了两瓶酒、几包糖和饼干去了烈士陵园。抚着战友的墓碑,回想起军旅生涯战友情深的那一幕幕,他号啕大哭。
那一刻,上战场时战友说的话那么轻,分量却又那么重。一种责任感在肖铿鸣心中油然而生:战友们,放心吧,我会永远记着你们的嘱托。
“如果牺牲的是我,我相信活下来的战友,也会像我一样每年去祭扫”
1984年,退伍后的第一个清明节,在一家国企工作的肖铿鸣,开始憧憬未来生活,同时计划着去祭扫战友的行程。
领到第一个月工资,肖铿鸣盘算着:一定要去一趟广西边关,去兑现当初的诺言——给战友扫墓。
然而,现实不允许。父母年事已高,还有5个未成年的弟弟妹妹需要照顾,养家糊口的重担落到他身上,每月一大家人开销下来经常捉襟见肘。
“再难也要想办法攒路费。”肖铿鸣粗略算了一下,从家乡到凭祥的路费,再加上其他花销,来回一趟自己几个月工资都不够。
“兄弟们,铿鸣对不起你们,只能在这里给你们敬杯薄酒。”清明节那天,肖铿鸣站在老家后山上,向着广西边关的方向,点上香烛,拜了又拜,却始终难以安抚内心的亏欠。
从此,到广西边防祭扫战友,成了悬在肖铿鸣心头的事。后来,肖铿鸣考入大学带薪读书。学习之余,他拼命做兼职赚钱。
1989年暑假,肖铿鸣踏上了到广西边关祭扫战友的行程。一路上,他没舍得多花一分钱,渴了接自来水喝,饿了吃自带的干粮。
法卡山烈士陵园内有154座烈士墓。肖铿鸣在每座墓碑前点上香烛,倒上一杯白酒。
“开雄哥,你们莫怪铿鸣,退伍这么多年没来看你们,没来兑现我们的承诺,是我实在攒不够路费!”郑开雄的墓碑前,肖铿鸣泪流满面。
想着那些年的快乐时光,想着每次去看望郑开雄父母时老人憔悴的面容,再想着这些年生活的艰辛,肖铿鸣连着喝了几口瓶中的白酒。烈酒下肚,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。
第二年到法卡山烈士陵园祭扫完,肖铿鸣觉得,养家糊口自己收入始终太低。那时正是“下海”热潮,他也想尝试一下。
1991年,肖铿鸣选择了“下海”。他没有想到,此后的经商之路走得很顺利,生意越做越大。
7年后,前往边关祭扫战友时,肖铿鸣已经开上了自己的车,还带上了几名战友。
“每名烈士墓前摆一瓶酒、一盒香烟、一包饼干、一堆水果的祭祀品标准,也是从那时候定下来的。”肖铿鸣坚持每年这样祭扫牺牲的战友,“这些都是那个年代战友们最喜欢的东西”。
肖铿鸣每年到法卡山烈士陵园祭扫烈士,也带动当年的战友纷纷自发前来祭扫。有些想来边防祭扫战友的老兵经济困难,肖铿鸣就替他们安排旅途和住宿费用。
“如果牺牲的是我,我相信活下来的战友,也会像我一样每年去祭扫。”肖铿鸣说。
那一年,肖铿鸣带着爱人和一双儿女到边关祭扫烈士。陵园里,他给家人讲述了烈士们的英雄事迹。
“这辈子,只要我还活着,每年都要来祭扫,这是我对他们的承诺。”肖铿鸣教育儿女说,今天的幸福生活,是烈士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。
“无论如何也要找到烈士健在的父母,送去远方儿子的问候”
2014年9月30日,我国迎来首个烈士纪念日。这让肖铿鸣激动了很久。
“国家设立烈士纪念日,全社会都来祭奠烈士,我想把更多精力放在找寻牺牲战友健在的父母上!”2015年清明节前夕,肖铿鸣看到络绎不绝前来祭扫烈士的人群,突然有了这个想法。
“我盖着国旗回来,请照顾好我的妈妈。”肖铿鸣深知,长眠在地下的烈士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中白发苍苍的父母,“善待烈士的亲人,就是对烈士最好的告慰”。
“我的老母亲现在都80多岁了,牺牲战友的父母也很老了,再不去恐怕就见不到他们了。”肖铿鸣说。
这条“寻亲”路,充满着艰辛。
当年,资料记载的烈士家庭地址,大多只具体到乡镇。时间过去30多年,如今要找寻烈士年迈的父母,犹如大海捞针。
“再难也要坚持。”肖铿鸣发动当年认识的所有战友,一个个打电话到军分区、人武部,寻求帮助。
2017年1月,肖铿鸣从一名战友那里得到消息:贵州籍姜天福烈士的母亲还健在。那一天,他激动得难以入眠。
1981年,姜天福牺牲后,母亲整日以泪洗面,哭瞎了双眼,父亲没多久也去世了。
多方打听到老人的住址后,肖铿鸣立即启程,往贵州大山里赶。信息获得太艰难了!他唯恐错过时间,见不到姜天福烈士的母亲。他说:“无论如何也要找到烈士健在的父母,送去远方儿子的问候。”
姜天福的家在山中一座老旧的木房子里。肖铿鸣推开门,屋里没有灯,火塘里的火光映红了四壁,黑黢黢的锅里煮着木薯粥,姜天福的老母亲和弟弟正坐在火边烤着火。
“老妈妈,我是姜天福的战友,今天来看您,我们来晚了!”看到老人,肖铿鸣鼻子一酸,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。
“我的天福儿啊!”听到肖铿鸣的声音,80多岁的老母亲颤巍巍地站了起来,颤抖着双手,抱着肖铿鸣痛哭。
30多年过去,这位痛失爱子的老母亲,无数次想象着,身穿军装的帅气儿子有一天能站在自己面前。无数个夜里,她梦见儿子呼唤妈妈,如同幼时一般扑进她的怀抱。
像自己的儿子回来了一样,老母亲一直拉着肖铿鸣的手说个不停。一边说话,她一边抹泪,周围的人也跟着流泪。
临走前,肖铿鸣把慰问金递给老人时,老人执意不收。他悄悄把慰问金和慰问品留给了姜天福的弟弟。
“有的烈士父母,在儿子牺牲后,只能孤身一人艰难生活。因为信息闭塞,甚至没人知道他们是烈属!”肖铿鸣说,在寻找一位烈士母亲时,他们发现因为资料缺失,当地并不知道有这样一名烈士。
“也是在山区,一名少数民族烈士老母亲家里的房子很破。”肖铿鸣回忆当时的情景,心酸落泪。后来,经过多方协调,老人漏发多年的烈士家属抚恤金补上了,当地政府还帮助她建好新房。
2016年11月,肖铿鸣从战友口中得知,河北籍烈士王保顺的母亲可能还健在,就立马往河北赶。火车还没进入河北境内,他便接到了战友的电话:“王保顺烈士的母亲一个多星期前去世了。”
很多时候,千辛万苦找到烈士的家,才得知烈士父母早已去世。这让肖铿鸣愈发感到“寻亲”的时间很紧迫。他能做的,就是带去远方儿子的问候——那是牺牲烈士的问候,也是肖铿鸣的问候。
这些年,肖铿鸣的“寻亲”之路遍及10余个省份,看望慰问烈士父母97人。
“他们的儿子永远留在了远方,但我要让他们知道,他们的儿子也永远活在越来越多人的心里。”肖铿鸣说,“其实,我也是他们远方的儿子。”
图①:法卡山烈士陵园。
刘 锦摄
图②:肖铿鸣看望慰问当年牺牲战友的母亲。
图片由本人提供
图③:烈士纪念日前夕,肖铿鸣为战友扫墓。
宋邦稳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