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版:长城 PDF版下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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兵在掌上阅 亮剑弹指间

夙 愿


■马未歇

佘智坤,1946年出生在河北省衡水市景县一个名叫郑古庄的小村庄,曾任中学校长、乡党委书记、县司法局局长。在很小的时候,他常听村里的大人们说起抗战时期发生的“郑古庄惨案”。随着时间推移,佘智坤要把这段历史忠实记录下来的想法,愈来愈强烈。前事不忘,后事之师。这位从郑古庄这片曾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走出来的老党员,时时感到肩上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。

2006年,佘智坤从工作岗位上退休,想完成自己这一夙愿——着手记述小村抗战历史。5年时间里,他130多次外出调查采访,足迹遍布全国26个省市自治区,行程20多万公里,采访了90多位80岁以上高龄的老人。

这是一段尘封的历史,这是一段痛苦的记忆。

1940年初,日寇占领武汉、广州之后,对我抗日军民大搞“强化治安”,实施“囚笼政策”。6月中旬,日伪军胁迫大批民工修筑德石铁路,以便于他们的战略输送和掠夺。7月20日,铁路路基已修至景县南部的青兰村。百团大战打响时,战役指挥部赋予冀南五分区的主要任务,是对正在修筑的德石铁路东段进行大规模破袭。冀南五分区和五专署的破袭战指挥部,就设在郑古庄村。

3个月间,我抗日军民对德石铁路进行了4次大的破袭行动,有力地破坏了日寇的修路计划,迟滞了敌人的侵略行动。

穷凶极恶的敌人为了报复抗日军民,从沧州向景县秘密调集40余辆汽车,纠集250多名日伪军,配合各据点守敌千余兵力,对景县铁路以北村庄进行疯狂扫荡。

1940年10月16日深夜,数百名敌人秘密潜入郑古庄村,将我破袭指挥部干部和驻郑古庄村游击小分队层层包围。当侦察员发现敌人、报告情况后,指挥部和游击小分队的同志立即组织突围,部分官兵趁夜色撤离村庄,还有一部分官兵和冀南专署机关的同志被敌人围困在村子里。

日寇的砸门声和狂叫声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。共产党员随振奎和20多名村民及游击队员,被敌人五花大绑拉到村西北角的空地上。村里的群众都被赶到了那里。一个满脸横肉的日寇头目开始审问群众:“你们谁是共产党?谁是八路军?”被捆绑着的人们怒视敌人,一言不发。敌人恼羞成怒,用枪托、皮鞭和棍棒抽打起来。

就在被拷打追问时,青年农民王志香、李风芹趁敌人不备挣脱了绳索,向正北方向猛跑。王志香跑了不远就跳进交通壕里脱险。李风芹刚跑出20多米就被日寇用枪打伤,后被连刺数刀身亡。

在村口站岗的民兵王国平被鬼子审问时,一口咬定:“不知道!”凶恶的鬼子照着他的头部猛刺一刀,王国平顿时脑盖崩裂,血流如注。

专署财政科干部张栋阁前一天在郑古庄参加会议。得知敌人扫荡的消息后,他首先要处理负责的账目和文件。有的要烧掉,有的需掩埋,等处理妥当准备撤离时,鬼子已经进村。张栋阁便就近敲开一家农户的门,见是一位农妇,怕连累她,急忙抽身往回走。可这位农妇说:“同志,这个时候走太危险,不如到房顶上的柴垛里躲一躲。”不一会儿,鬼子进家搜查,没有发现可疑迹象就离开了。张栋阁一直惦记着其他同志的安全,想趁没动静时出去侦察一下情况。可当他刚一迈出房门,发现一个日本鬼子正在胡同口守着。张栋阁拔腿就跑,但还是被鬼子开枪射伤。

张栋阁最后一个被押到空地。鬼子从衣着上看出他不是农民,便对其软硬兼施,让他指出被捆的人中谁是共产党、谁是八路军。张栋阁看到被押的朝夕相处的那些战友,悲愤难忍,怒视敌人,并举起右手高喊: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!”见张栋阁软硬不吃,鬼子露出狰狞面目,把他推进土坑里并砍掉他的右臂。张栋阁不顾身上的刀口血如泉涌,又举起左手高呼: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!”凶残的鬼子又砍去他的左臂,把刺刀刺进他的嘴里,穿透脸部,射出罪恶的子弹……

敌人指着张栋阁的尸体,继续恫吓在场的人们,可等到的依然是沉默。鬼子们急红了眼,罪恶的枪声响起,顷刻血流成河……

在这次惨案中,日本鬼子共杀害我抗日军民22人,还有数十人负伤。这是日寇欠下中国人民的又一笔血债。

敌人的嚣张气焰没有吓倒郑古庄村的群众。血案过后,乡亲们掩埋亲人的遗体,擦干眼泪,又投入破袭铁路、打击敌人的战斗。有不少青壮年投身八路军,从此走上革命道路。

时光飞逝。到佘智坤采访记录这场历史惨案时,村子里当年的亲历者已所剩无几,当年走出家门参加革命的郑古庄人多已是耄耋老人,当年刚刚记事的孩童也都跨入古稀之年。提起这段历史,老人们义愤填膺,异常激动。有一位烈士的儿子,拖着病体参加完佘智坤召集的座谈会后说:“70多年了,我第一次说出憋在心里的话,我爹惨死在日寇屠刀下的情景终于有人记录下来,流传下去。我就是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……”在北京、天津、武汉,诸多老干部的病房里,老人们吃力地讲述着当年的情景,颤颤巍巍地为佘智坤写下留言:“天下虽安,忘战必危”“勿忘过去,牢记国耻”“安不忘危,不能再做亡国奴”“牢记使命,永远跟党走”“不懂得历史,就不能展望未来”……

有的老同志在佘智坤采访不久后就离开了人世,留下了见证者的独特感悟和难得的历史档案。还有一些计划中的采访对象,没能等到佘智坤去采访便离开人世,留下难以弥补的遗憾。

英雄精神铸村魂。在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、抗美援朝和边境作战中,小小的郑古庄村涌现出数十位英雄模范人物,有被称为衡水“革命火种”的王泊生烈士,有被人民群众誉为“钢铁战士”的模范南下干部高来凤,有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立过军功的志愿军老战士韩玉彬,有被特约参加开国大典的模范妇女干部张淑慧……

在风雨兼程四处调查采访整整5年、掌握大量第一手资料的基础上,佘智坤又花费4年时间潜心整理写作。2015年8月,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日前夕,一部长达40.5万字、名为《小村之魂》的书籍,由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发行,全面记述抗战时期“郑古庄惨案”前前后后的历史。

佘智坤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夙愿。他在“自序”中写道:因为我深切地热爱着他们——为中国的独立和解放而奋力抗争的英雄豪杰;因为我切齿地痛恨着他们——入侵中国的罪恶累累的“恶鬼凶神”;因为我想忠告那些没有经历过残酷战争的年轻人:有人在我们身旁虎视眈眈、磨刀霍霍,难道我们能睡大觉吗?于是就有了这部书。

书的扉页上,赫然印着朱德元帅题词影印墨迹:你们活在我们的记忆中,我们活在你们的事业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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