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,我从师机关调到离师部不远的红军团二连任职,虽时间不长,却收获颇丰。要说对我印象最深的,还得数红军团那把旧藤椅。
这支部队是20世纪60年代后期从东北移防到华北的,初来乍到,营房大都是新建。因经费不足,军首长大力提倡节俭。团长顾学文因腰椎不好,怕受潮着凉,为节约开支,特地从老家四川托运回一把老式藤椅,放进他的办公室。别看它其貌不扬,坐着却比一般的办公椅软乎、舒适,且冬暖夏凉,能缓解腰痛。顾团长这一坐就是3年。你说怪不,他的腰痛病竟奇迹般痊愈了。不久,顾团长调任师政治部任职,赴任之前,特地跑到他的下任郭团长家里,大讲特讲那把藤椅的“神妙”,说得郭团长毫不犹豫地把刚刚配发的真皮转椅赠给了部下,而把顾团长的旧藤椅作为办公室专用座椅。没想到,这把藤椅渐渐就成了团长独享的座椅,一任一任传下来,不仅没人嫌弃它,还经常有团长说:“这把藤椅的模样,跟咱们这些工农干部挺般配!”
一晃15年过去,团长先后换了5任,到李树斌团长上任时,这把藤椅已经破烂不堪、“惨不忍睹”了:4条腿已被麻绳和破毛巾缠过多次,左前腿用粗木条取代了断裂的竹棒;椅面的坐垫虽换过多次,但也出现两个破洞,露出了棉花。后勤王助理几次要为李团长调换新座椅,李团长只是摇头:“这可是咱们红军团的‘传家宝’,不能换!”说着,便从抽屉里取出针线包,一针一线缝补起坐垫来。
这年秋天,红军团农副业生产大丰收,团里有钱后,团领导首先想到的是改善基层的训练和生活条件。于是,李团长在后勤部报来的请示件上大笔一挥“同意”,各连队都增添了毛毯、煤气炉、电风扇,翻修了来队家属招待房,充实了图书室,安装了闭路电视,团里还建立和完善了腰鼓队、秧歌队、高跷队、军乐队、演唱组等。可是,当一份为机关和首长申办沙发、老板桌和转椅的报告出现在办公桌上时,李团长却频频摇头,就是不批。
不久,从师机关调来一个叫杨凯的新战士给团长当警卫员。这个从城镇入伍的警卫员一到团长办公室,就觉得那把破藤椅“不搭调”。他告诉团长:“在我们那儿,这破藤椅扔到街上都没人捡,扔了吧!”可团长严肃地说:“扔?那可是宝贝!”晚上,警卫员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怎么也想不出一把破藤椅“宝贝”在何处。于是,天不亮,他就把破藤椅扔到团部靶场一角的垃圾山上,而把后勤部配发的皮转椅摆到团长的办公桌前。
早饭后上班号一响,李团长就大步流星地走向办公楼。一进办公室,李团长一眼就发现他那宝贝藤椅不见了,于是质问杨凯,小杨神秘地笑笑,只说“扔了”,就是不说扔在了何处。气得李团长猛拍一下桌子,转身走出办公室,下楼去找藤椅。可半小时过去了,李团长围着团部大院转了两圈,仍不见那被扔掉的宝贝。“解铃还须系铃人”,李团长只得暂息雷霆之怒,满脸堆笑地去“求”杨凯。他像同老熟人聊天那样,和杨凯讲起当年方志敏、朱德和本团的老领导艰苦奋斗的故事。听着一个个生动的故事,入了迷的杨凯终于惭愧地低下了头。当团长起身为其续水时,杨凯这才眼泪汪汪地抬头看了团长一眼,只说了声“我去把它找回来”,就一溜烟地跑下楼去。
这把旧藤椅终于又回到李团长的办公室。第二天,李团长仔细打量这宝贝时,发现藤椅的4条腿重新被杨凯用新布缠过,其中的一条腿还用新木条进行了加固,团长满意地点点头。
我最后一次看到这把旧藤椅,是在首都的军事博物馆里。我调到北京工作后,很少有机会回红军团,直到那一年“八一”,我领女儿到军事博物馆参观时,在《理想·人生·奉献》的展厅里,看到一把披挂着红丝带的旧藤椅。我大吃一惊:这不就是我们红军团的“传家宝”吗?等看了展品说明,我证实了刚才的判断无误。至于它如何辗转被作为展品征集到军博来的,来不及细打听。此时,我久久徘徊在这把旧藤椅边,思绪完全沉浸到对当年的回忆中。要不是女儿催我往前走,我还要再多陪伴它一会儿呢。刚要出门时,从门口进来一个年轻的美军军官,讲解员看他的脚步停留在旧藤椅前,就赶来为他讲解其来历。这个美国军人听完讲解,用极不流利的中国话向讲解员说了一句:“中国军人,好样的!”此刻,站在旁边的我,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荣感、荣誉感和自豪感油然而生,就好像是我自己受到夸奖和鼓励一般。
旧藤椅啊,你虽然展现的只是我军艰苦朴素光荣传统的一角,可它像一粒富有生命力的种子,播在广大官兵的心田,并必将伴着新时代改革强军的脚步,一代代继承、发扬、光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