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洋深处的心灵体验
■徐苗波
深海“龙宫”,潜行无声。
这,是潜艇兵坚守战位的日常状态。
没有上过潜艇的人无法想象,在不见天日的逼仄空间中生活和战斗,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。只有身处其中的人,才能读懂这方世界的艰苦与寂寞。
“艇动三分险,生死一瞬间。”在海军各兵种里,潜艇兵被认为是最危险的兵种之一。2014年,海军372潜艇曾遭遇一场惊心动魄的“水下断崖”险情。大洋深处,生死关头,该艇官兵奋力排险,潜艇成功上浮,避免了一起艇毁人亡的重大灾难,创造了我国乃至世界潜艇史上的奇迹。
为了守卫祖国海疆,许许多多潜艇官兵无畏生死、不惧挑战,默默奉献着青春芳华。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书写无悔的青春航迹,也留下独特的心灵体验。
见不到阳光的日子里,潜艇兵的幸福格外简单——一抹绿色便足以让他们心中慰藉。
漫长孤寂的岁月里,潜艇官兵的信念十分坚定——他们悄无声息地守候在深海大洋,是为了亿万同胞的平安幸福、为了神州大地万家灯火永远璀璨。
马克思说:历史承认,那些为共同目标劳动因而自己变得高尚的人是伟大的人物;经验赞美,那些为大多数人带来幸福的人是最幸福的人。
他们,就是那些为大多数人带来幸福的人。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:中国军人。
枕戈待旦,厉兵秣马。潜艇兵的字典里,没有“享受”二字。
他们潜航于大洋深处,用忠诚镌刻出一道道闪光航迹;他们蛰伏于寂静深海,肩负使命,毅然向前;他们默默坚守在不为人知的角落,无声守候着祖国的万家灯火……
一位位潜艇兵站立在战位上,随潜艇遨游于寂静深海。他们的故事,正如歌曲中所唱:“不需要你认识我,不渴望你知道我,我把青春融进祖国的山河。”
走上潜艇,绽放青春。奋斗的岁月,是最幸福的人生旅程。强军兴军的伟大征程上,一代代潜艇兵默然坚守,勇敢追梦。他们用闪闪发光的青春,谱写了青年官兵建功新时代的精彩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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潜艇破浪前行。赵月萌 摄
一群潜艇兵的“幸福航程”
■王柯鳗 江翰林 郑洪胜
幸福是什么?
一千个人心中,也许有一千个答案。对于潜艇官兵来说,幸福其实很简单。
深潜海底,新鲜的空气和明媚的阳光都是奢望。那些顽强的绿植,往往也撑不到归航。潜艇里成千上万的设备、管路和阀件,让空间变得逼仄而憋闷,可潜艇上的官兵总乐观地把这里称作“龙宫”。
“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住在‘龙宫’里!”海军372潜艇舵信技师赵满星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。漫漫军旅生涯,赵满星始终站在全艇上下的“C位”。24年来,他的双手握着潜艇的“方向盘”,未曾有过半点懈怠。
南部战区海军某潜艇,电工兵邹尚儒摸了摸左边的上衣口袋,里面装着妻子送给他的平安结。他一直把它放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。恋爱两年、结婚一年半,尽管两人总被距离分隔,妻子的支持让他内心无比安定。
另一艘潜艇上,一位年轻军官的人生轨迹和潜艇航迹在此交会。“我终于成功通过岗位考核,可以和战友们一起在深海大洋战斗。梦想成真的感觉真好!”日记里,副航通长刘镒铖激动地写下了第一次“放单”的心情。
不同的人生,却有相同的幸福感。不见阳光的寂静海波里,他们用青春点亮平凡岁月,跟随人民海军破浪前行的脚步,奔向更远的远方。
被祖国信任、被人民托付,是一种莫大的幸福
站在台上,二级军士长赵满星好像又走过一遍自己的军旅生涯。
台下,年轻战友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。看着一张张青春洋溢的面孔,赵满星讲述着自己在372艇上度过的24年时光,恍惚间回忆起自己刚开启这段军旅人生时的青涩。
曾经的赵满星怎么也想不到,最爱蓝天白云的他,会把没有窗户、也见不到蓝天的潜艇当成自己的家。如今,他已经习惯站在潜艇“C位”,操纵潜艇前进的方向。
岁月如流沙,回忆如碎金。在这场由南部战区海军某潜艇支队举办的“当青春遇见使命”群众性教育活动中,赵满星和战友分享了自己从军24年的经历和感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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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部战区海军某潜艇支队二级军士长赵满星(右)向战友传授设备知识。赵月萌 摄
发言最后,赵满星念了一首自己写的诗——
“航迹划过海面,就像手指拂过琴键;皓月当空,弹不尽对家国的眷恋。深潜寂静海底,咽下心中千言万语;枕戈待旦,把孤单当作荣誉收藏……”
台下,响起热烈的掌声。许多人都没料到,当年那个只想“干两年就退伍”的文艺青年,在潜艇上一待就是24年。
这段旅程上经历的每一次风浪、闯过的每一处险滩,都已变作赵满星青春岁月里闪光的印记。如今回忆起来,尽是骄傲与自豪。
赵满星依然记得,372艇遭遇的那次动人心魄的险情。
2014年初,正在执行战备远航任务的372艇遭遇“水下断崖”险情,在大洋深处急剧下降。值班副班长成云朝发现异常,向指挥员报告。坐在一旁的赵满星立即警觉起来,身体不自觉地靠近操纵台。
在这个岗位干了十几年,直觉告诉赵满星:出大事了!
他反复检查副班长的操作,双眼紧盯着仪表盘上的参数变化。突然,广播中传来急促的报告声:“五舱破损进水!”赵满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那一刻,在无人看得见的海面之下,372艇经历了生死关头。“我们都坚守在自己的岗位,没有一个人退缩。”对于当时的情景,赵满星记忆犹新。
在与死神拉锯的180秒里,指挥员精准下达数十道口令,艇员们迅速完成500多个动作。无一差错,无一失误!终于,潜艇停止掉深,开始上浮。赵满星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经历这场绝地求生,赵满星的生活方式发生了改变。他开始更珍惜生活中的每一次“小确幸”。家中的相册、报平安的信息、他自己的诗集……珍藏着赵满星一个个幸福时刻。
如今,赵满星担任372艇的舵信技师,成了带领全班的“大师傅”。
在这座深海“龙宫”里,沿着狭窄的通道径直深入,有一个属于赵满星的角落。身材高大的他,常常弯着腰坐在这儿,在昏黄的灯光下,对着厚重的专业书做笔记。
赵满星在学习中成长,也在学习的过程中让自己更懂这艘潜艇,更接近脚下的战位。
“国家把这么重要的装备交到我们手里,我们一定要让祖国和人民放心。”在赵满星心中,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。
当家人温暖爱意化作前行的动力,是一种持久的幸福
“老婆,祝贺你实现了自己的‘小目标’!你备考这么久我没能陪在你身边,你却总是安慰我说没事。你放心,为了咱们的小家,我会更加努力。”
按下手机上的发送键,下士邹尚儒的嘴角不自觉扬起微笑。前不久,他的妻子黄烈会考上了家乡检察院的岗位。
邹尚儒清楚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,黄烈会的笑容像一束明媚的阳光,顷刻间印在他心上。那一瞬间,他的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:“要是能和这个女孩子在一起,该多好啊!”
潜艇兵的日子很辛苦,经常要执行远航任务。每次返航后,邹尚儒都会和黄烈会聊天。渐渐地,两颗火热的心越靠越近,两个同样热爱生活的年轻人就这样走到一起。
海水静默,潜行无声。分隔两地,黄烈会的体贴和牵挂,是邹尚儒心中最温暖的港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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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部战区海军某潜艇支队下士邹尚儒在操作机电设备。赵月萌 摄
2021年春节,黄烈会请了年假来到邹尚儒的驻地,两人计划领完结婚证好好休个假。刚领完证,突如其来的疫情打乱了这对新婚夫妻的安排。
“没关系,我们可以隔着门岗见面!”黄烈会的话让邹尚儒眼眶泛酸。他使劲眨了眨眼睛,不想让眼泪流出来。
每天十几分钟的“相聚”,让邹尚儒心里五味杂陈。妻子转身离开后,他总是怔怔望着那个瘦小的背影,挥别的手迟迟舍不得放下。
邹尚儒常惊叹于妻子内心的强大。黄烈会却觉得,是军嫂这个身份让自己感到了光荣。
某次跨昼夜水面航渡任务中,涌浪像一双无形的大手,推搡着潜艇前行。为了完成任务、节省物资,不少官兵都把份额内的食物捐了出来,邹尚儒也不例外。两天时间,他滴水未进。返航后,邹尚儒瘦了整整5斤。
视频通话时,看着憔悴的邹尚儒,黄烈会鼻子一酸,眼圈就红了。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,对丈夫说道:“下次必须好好吃饭,要是瘦了我可不答应。”
没过多久,邹尚儒收到妻子寄来的爱心包裹。包裹里面,全是他爱吃的家乡美食。
凌晨4点,邹尚儒一如往常地起床接更。
穿过曲折狭窄的舱室,走进机舱,主电机轰鸣的噪音让他感到踏实。每次值班前,他会把妻子送的平安结拿出来看一眼,再小心翼翼地放回上衣口袋。
“如果没参军,我可能会选择一份稳定的工作,但也没办法体会到这份双向奔赴的珍贵感情。组建小家,让我感受到什么是幸福;保卫祖国,让我懂得什么是责任。”潜行在深海大洋,邹尚儒时刻能感受到家与国的紧密关联,这是他坚持前行的动力源泉。
前不久,在一次机电专业比武中,作为电工兵的邹尚儒脱颖而出。他第一时间把结果分享给妻子,并在记录他们共同心愿的备忘录里,打了一个勾。
同样的备忘录,在黄烈会的手机里也有一个,起始日期是他们恋爱的第一天。
“生活就像一面镜子,你对它笑,它也对你笑。”上艇之初,邹尚儒给自己写下这样一句人生格言。如今的他,在日复一日的坚守和牵挂中更加读懂这句话。无论对工作还是生活,都要怀着幸福的憧憬。
清晨,金色的日晖洒落,映得海面闪闪发亮。军港码头一隅,潜艇就要离港出航。邹尚儒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战位,奔向深蓝。
能够实现青春的梦想,并且总有梦可追,是一种人生的幸福
“水下二级部署,第二更开始接更。”顺着广播器,值更官下达的接更命令传递到全艇各个角落。
刘镒铖仔细整理好训练服,准备好资料和图纸,来到战位上。
这是这位南部战区海军某潜艇支队副航通长第一次独立值更。对大多数人来说,第一次“放单”,心里多少会有些紧张,刘镒铖脸上却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着——今天这个场景,已经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。
“我的目标是星辰大海!”9年前,河南周口的一间高中教室里,18岁的刘镒铖坐在窗前,写下了这句关于未来的“约定”。9年后,少年曾憧憬的远方,已经化作他笔尖下的一条条航线。
交接签字、检查航行状态、标绘潜艇位置、向值更官报告……按部就班地完成值更相应流程后,刘镒铖拿出所在海区的水文资料查阅了起来。
“对航海专业来说,潜艇和水面舰艇最大的不同,就是多了‘深度’这一维度。潜艇航行是水下的三维运动,只有全面掌握海区的水文环境,才能避免掉深、搁浅等危险,保证航行安全。”刘镒铖一边翻看资料,一边在海图上勾画着,细细比对航行的数据。
如今,刘镒铖在应对航行任务时,显得沉稳而自信。而在刚开始,即使面对单舰、固定运动参数的目标,他也会手忙脚乱。好几次训练,他紧张得记不住指挥员下达的口令和数据。
那段日子,刘镒铖总是“猫”在部门长身后。看着一组组数据从部门长嘴里说出来,再传递出去,他心里羡慕极了。
梦想就像茫茫黑夜中的北极星,始终为青年指引着航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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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部战区海军某潜艇支队上尉刘镒铖在进行舰操绘算。赵月萌 摄
周而复始的日夜里,刘镒铖摊开海图,画了擦,擦了画——
抽屉里积攒了一摞舰操绘算图,每张图纸中间都有层厚厚的透明胶带。
使用舰操图反复练习的时候,图纸的圆心很容易被圆规戳出一个洞。刘镒铖就贴上一层透明胶带加固。如果胶带破了,就再贴上一层。一天下来,胶带的厚度就代表着训练的强度。
不断追寻梦想的过程,让刘镒铖感到一种莫大的幸福。终于,在无数次的练习中,他将舰操绘算的技巧牢牢掌握于心。
又一次远航开始了。
刺耳的警报声响起,全艇准备,即将开展模拟攻击。紧张的气氛一瞬间传遍指挥舱各个角落。
刘镒铖打起十二分精神。他深吸一口气,拿起仍有余温的笔,迅速在海图上标绘出当前舰位,等待指挥员下达第一个指令。
在这次模拟攻击中,刘镒铖连续对2艘“敌”舰进行绘算,准确向指挥员提供了它们的航行参数。
演习结束,刘镒铖按下心头的喜悦与兴奋,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,复盘自己的每一项操作、每一步流程。
交更的铃音响起,刘镒铖拿起铅笔,在航海日志上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离开海图室前,刘镒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航向:“虽然远离天地,不见星辰,但只要坚定心中的航向,就一定能抵达彼岸。”